原创 KRK 利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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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
我们经常会把眼睛称作“心灵的窗户”，可一旦撇去修辞，我们的眼睛只是一坨细胞组织、人体角质和多种液体的聚合——尽管它依旧有着惊人的生物学事实。
纤细的睫状肌能在极小尺度上调整晶状体的形状，让我们始终能尽可能地看清世界；虹膜的絮状结构像极了交织绵延的宇宙射线，缝隙之处满是星辰；而瞳孔永远保持黑暗与神秘，形似黑洞，宛如深渊。我们的眼睛奇特、精巧而富有灵气。
你肯定也仔细端详过别人的眼睛，这是其他五官少有的待遇。这也许是因为眼睛是大脑唯一与外界直接接触的部分，仿佛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直接看到他的灵魂。
即使是盯着一幅肖像画中的眼睛，也会触发与社会认知相关的大脑活动。© BBC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视不仅仅是眼神的交流，更是两个灵魂之间的即时性双向沟通，每个人在传递信息的同时，也在读取对方眼睛里的信息。在对上眼的那一刻，你可以读出怀疑、关切乃至爱意。
不仅是在看一个人，还是在看一个人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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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生，我们就对他人的眼神极为敏感。早年间曾有研究表明，出生不到3个月的婴儿对于成为他人视觉关注的对象，暂且还没有什么反应；而3-6个月大的婴儿，却开始会因为不再被人注视而减少笑容。
（pubmed.ncbi.nlm.nih.gov/4031786/）
（pubmed.ncbi.nlm.nih.gov/902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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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2002年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婴儿更有可能去追踪大人的眼睛运动，而不仅仅是头部的动作。而对于那些能与他们相互对视的面孔，婴儿也会表现出更加明确的喜爱。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351351/）
（www.pnas.org/content/99/14/9602.full）
对视与解读对视的能力是种天赋。生理学家认为，这跟我们人类从进化中习得的群居性与生存本能密切相关：前者教会我们解读他人眼神中暗藏的信息，而后者要求我们对他者的注视保持敏觉。
而且，捕捉他人眼神不仅是种天赋——我们对眼神的敏感甚至超越意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本来只是在路上正常行走，或是在座位上安然坐着，突然觉得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看你，猛一回头，果然发现了盯着你看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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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部分人的表述里，这种技能会被归因于“第六感”、“直觉”等我们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神秘力量，但实际上，这很可能只是眼睛的另一项能力，平平无奇。
当我们说“我看到了”，其实更多只阐述了视觉形成的第一步——眼睛接收到了视觉信息，而大脑视觉皮层在其间的作用往往会被我们忽视，只有眼睛所上传的电化学信号被大脑转化为有意识的“看到”，才算是完整地看见。因此，当我们说“我看到了”，更完整的说法是“我看到并感知到了”。
而藏在暗处的他人目光，尽管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被意识感知到，却总能被我们的眼睛捕获。
我们的眼睛一直在接受大量的外界信息，而大脑只能处理其中的一小部分，这就使得许许多多的信息被大脑视作无效信息而忽略——但是，他人的凝视往往暗含着重要的信息，哪怕这些凝视有多么不易察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对他人的目光额外敏觉，且经常能发现暗中投来的目光。有些事即便意识没能告诉你，眼睛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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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眼睛能和舌头一样说话，其优点是全世界都能理解，眼神中的语言无需字典。
——拉尔夫 · 沃尔多 · 爱默生
当一个人说的话与其表情相悖，你会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心理学家艾伯特·麦拉宾 (Albert Mehrabian)认为，我们在面对面表达看法和情感时，仅有7%的信息是通过语言文本本身传递的，另外还有38%的信息借由说话的方式（例如语调、音量）得以传达，而剩下的55%信息传递，则全凭面部表情。这就像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关于谎言的评论：说谎的本质在于欺骗，而非语言。
（www.businessballs.com/communication-skills/mehrabians-communication-theory-verbal-non-verbal-body-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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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部表情中最关键的，可能就是眼神了。
眼神可以透露出的信息，或许远超你想象。几年前的一项研究表明，瞳孔的扩张程度，与我们做决定时有多坚定有着紧密关联。如果一个人在做决定时犹豫不决，他就会有更强烈的情绪唤起，从而导致瞳孔扩张。
（journals.plos.org/ploscompbiol/article?id=10.1371/journal.pcbi.1003854）
但在更多时候，我们很难意识到眼神在交流中的重要意义，基于对方眼神所作出的判断往往发生在潜意识里。你可能无端地怀疑某人，也可能毫无缘故地喜欢某人，而我们习惯于用“眼缘”去解释如此事况。
在早年间的一项研究里，研究人员发现相比于那些在面试中避开面试官目光的应聘者，面试官们更倾向于录用或高度评价那些能够保持正常、甚至更高程度对视的应聘者们，因为这会让人觉得更加可靠且有吸引力。
（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BF01000735）
研究人员认为在面试中与面试官保持对视，是面试被录用的第二影响因素，仅次于面试时的着装。眼缘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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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你想让自己说的话能被别人更好地记住，办法也很简单，保持良好的眼神交流。这项实验的研究人员发现，只需要在对话过程中保持30%时长的眼神交流，就可以显著提高参与者的记忆力。
（pubmed.ncbi.nlm.nih.gov/16081035/）
但也并不是说在任何场合，保持对视都能有所助益。英国斯特灵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与提问者保持对视的孩子在回答问题时，其正确率低于会避开对视的孩子。
面对面的交流中，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观察对方的面部，以期得到更多的信息——而研究人员则认为，当我们试图集中注意力回答问题时，看着提问者的脸则会分散本应集中在思考上的注意力，因此才会对答案的正确率造成了影响。
（news.bbc.co.uk/2/hi/uk_news/education/4602178.stm）
直视他人目光，难免让人分心。但在更多时候却是表达真诚的有效方式。
许多破裂的人际关系都可以归咎于缺乏有效的沟通，坦诚的对视则可以向一个人表明“我在听，我在关注你，你是我注意力的焦点”。尤其是对心生芥蒂的两个人来说，一定时长的眼神交流可以产生联动效应，引发彼此间已然消逝的亲密感。此谓对视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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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使眼睛一沉一亮，恋人眼中的光能使凶鹰失明。
——莎士比亚
当我们在用眼神进行交流时——无论是在办公室里、谈判桌边、收银台前，乃至枕边床榻——眼神不仅被用来传递大量的信息，还激活了自己和他人的直接生理反应：心率加快、交感神经被激活、排汗与呼吸系统开始高度运作，这一切都会在与别人对上眼的时候瞬间发生。
听起来像不像爱情。
实际上科学家早就发现，只需保持30-60秒和他人不间断的对视，就能促使你的大脑产生大量催产素。这种同样会在我们与恋人拥抱、亲吻时迸发的激素号称爱情“粘合剂”，它们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终抵达心脏，让人产生依恋的好感觉。
（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23385329_Looking_and_loving_The_effects_of_mutual_gaze_on_feelings_of_romantic_love）
顺带说一嘴，宠物狗如果长时间注视其饲主，这个神奇的现象也会在它们脑中悄然发生。
（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48/623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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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在过去的文章里曾介绍过另一个著名的实验。美国心理学家阿瑟·阿伦（Arthur Aron）设计了一份包含36道题目的问卷，并让前来参与实验的单身男女们相互提问，问卷上的问题也会随着实验的进行越来越私人化。在双方都回答完所有问题之后，阿伦会要求他们进行长达4分钟的相互注视。
阿伦在参试者的大脑中同样找到了爱情激素的痕迹。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对互相提问的参试者在半年之后居然结婚了，两位新人还邀请了整个实验室的人来参加婚礼。
（journals.sagepub.com/doi/pdf/10.1177/0146167297234003）
对于爱情的研究一直是科学家乐此不疲的事情。上世纪70年代，著名社会心理学家齐克 · 鲁宾（Zick Rubin）通过调查和实验发现，伴侣间保持眼神交流的时间，会因为他们之间相爱程度的加深而变长。相爱多年的夫妻在交谈时更是有长达75%的时间互相注视，这远超两个普通关系的对话者30%-60%的水平。
（www.ssc.wisc.edu/~jpiliavi/357/Measurementofromanticlove.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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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除时长以外，爱情甚至会跟尺寸相关——我是说瞳孔的大小。
根据爱丁堡大学的一项研究，瞳孔较大的男性照片对于排卵期的女性来说会更有吸引力。而在另一项研究中，男性也会更容易将瞳孔较大的女性照片评价为“温柔”、“漂亮”、“更有女人味”。
（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18506X07001699?via%3Dihub）
（www.jstor.org/stable/24949943?seq=1#page_scan_tab_contents）
这可能是因为当我们凝视喜欢的人时，我们的瞳孔本身就会放大，而这一信号会被对方敏锐的眼睛所捕捉——再加上人们总是倾向于对那些向自己表现出兴趣的异性产生好感，瞳孔的尺寸也就因此跟爱情挂上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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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两个对视的人离得足够近时，另一件好玩的事也随之发生：我们的瞳孔居然会呈现出尺寸趋同的活动倾向，分属两个人的瞳孔会同步扩张和收缩，仿佛暗自跳起某种默契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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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过程被称为“瞳孔模仿（pupil mimicry）”，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社会模仿行为，也有人认为这只是对另一个人眼睛平均亮度的直观反馈——当距离足够近，对方瞳孔的大小就会影响整个视野场景的光亮度，从而影响到自身的瞳孔大小，因此才有了瞳孔之间神奇的默契。
早在公元前1世纪，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就曾经借助天仙子草来帮助扩张自己的瞳孔尺寸，以期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迷人，而其中的有效成分阿托品，至今仍被用于眼科检查中帮助患者松弛睫状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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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女性还曾用颠茄的汁液（其中同样富含阿托品）制成眼药水，随滴随用。颠茄学名“Atropos belladonna”（得益于林奈的命名），Atropos 是古希腊神话中掌管死亡的女神名，而 belladonna 在意大利语中本身就有“漂亮女性”的释义。
由此可见，美瞳产品的广泛流行是有其科学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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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情感》一书的作者伊扎德（Carroll Ellis Izard）在书中说：情感的完整定义，必须考虑这三个方面（或其组成部分）——1.情感的意识体验；2.发生在大脑和神经系统中的生理过程；3.可观察到的情感表达模式，特别是那些体现在脸上的情感表达。
19世纪中期，法国神经学家纪尧姆 · 杜兴（Guillaume Duchenne）提出过一个概念：微笑应当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其一只有嘴部的肌肉运动（张嘴，嘴角上翘），而没有眼周肌肉的活动。这种笑容更多被描述为“职业微笑”，或是“皮笑肉不笑”。
而另一种被后人以其名字命名的杜兴式微笑，指的便是除了嘴部活动外，还有相应的眼轮匝肌收缩、在眼睛周围形成细纹的笑容。
相对于眼周没有任何肌肉运动的笑容，杜兴微笑中标志性的“爱笑的眼睛”往往被视作更为诚恳的笑容，与积极情绪有着更紧密的联结。而有一个神奇的知识点是，当人发自内心笑出来时，嘴巴的张开幅度和眼睛的闭合幅度是呈正比的。
原标题：《对视的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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